坐飞机会不会害怕:白马啸西风(下)

来源:百度文库 编辑:微思作业网 时间:2019/08/25 15:07:16
阿曼惊道:「是恶鬼!他……他说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。」拉著苏普的手,向後退了几
步。骆驼叫道:「这是人,不是鬼!」高举火把,向前走去。桑斯儿不甘示弱,抢上几步,
和他并肩而行,刚走到一个弯角上,蓦地里两人齐声大叫,身子向後摔了出来。众人大吃一
惊,苏鲁克和车尔库抛去手中火把,抢上扶起。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桀桀怪笑,那声音道:
「我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,住了一千年。进来的一个个都死。」车尔库更不多想,抱了骆驼
急奔而出,苏鲁克抱了桑斯儿,和馀人跟著出去,但听得怪笑之声充塞了甬道。来到天井
中,看骆驼和桑斯儿时,两人口角流出鲜血,竟已一齐毙命。五人面面相觑,又是难过,又
是惊恐。
阿曼道:「这恶鬼不许人去……去打扰,咱们快走吧!」到这地步,苏鲁克和车尔库那
里还敢逞什麽刚勇?抱了两具尸体,循著先前所划的记号,回到了迷宫之外。
车尔库死了两名心爱的弟子,心里十分难过,不住的拭泪。苏鲁克再也不讥讽他了,反
而出言安慰,又道:「那两个汉人强盗进了迷宫之後影踪全无,定是也给宫里的恶鬼弄死
了,那也好,叫这两个强盗没好下场。」阿曼道:「咱们从原路回去吧,以後……以後永远
别来这地方了。」车尔库道:「咱们族人大队人马就快到来,可得告诉他们,别让兄弟们闯
进宫去,一个个的死於非命。」苏鲁克道:「对!只要是在迷宫之外,那……那就没有干
系。」是不是真的没有干系,那可谁也不知道。为了稳妥起见,五个人直退出六七里地,到
了一大片旷地上,这才停住。苏鲁克道:「恶鬼怕太阳,要走过这片旷地,非晒到太阳不
可。」阿曼道:「晚上呢?」苏鲁克搔了搔头皮,无法回答。
幸好没到晚上,第一队人马已经赶到。苏鲁克等忙将发现迷宫、宫中有恶鬼害人的事说
了。
虽然人多胆壮,但谁也没有提议前去探险。过得两个时辰,第二队、第三对先後到来,
数百人便在地旷上露宿。每隔得十馀人,便点起了一堆大火,料想恶鬼再凶,也必怕了这许
多火堆。
李文秀倚在一块岩石之旁,心里在想:「我爹爹妈妈万里迢迢的从中原来到回疆,为的
是找高昌迷宫。他们没找到迷宫,就送了性命。其实就算找到了,多半也会给宫里的恶鬼害
死,除非他们一听到恶鬼的声音立刻就退出。可是爹爹妈妈一身武功,一定不肯听恶鬼的
话。唉,人的武功再高,又那里斗得过鬼怪?」忽然背後脚步声轻响,一人走了过来,低声
叫道:「阿秀。」李文秀大喜,跳起身来,叫道:「计爷爷,你也来了。」计老人道:「我
不放心你,跟著大夥儿来瞧著你。」李文秀心中感激,拉住他手,说道:「道上很难走,你
年纪这麽大了,辛苦得很,快坐下歇歇。」计老人刚在她身边坐下,忽听得西方响起几下尖
锐的枭鸣之声,异常刺耳难听。众人不禁齐向鸣声来处望去,只见白晃晃的一团物事,从黑
暗中迅速异常的冲来,冲到离众人约莫四丈之处,猛地直立不动,看上去依稀是个人形,火
光映照下,只见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,满脸都是鲜血,白袍上也是血迹淋漓,身形高大之
极,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。静夜看来,恐怖无比。那鬼怪陡然间双手前伸,十根指甲比手指
还长,满手也都是鲜血。
众人屏息凝气,寂无声息的望著他。
那鬼怪桀桀怪笑,尖声道:「我在迷宫里已住了一千年,不许谁来打扰,谁叫你们这样
大胆?」说的是哈萨克语,正是李文秀日间在迷宫中听到的声音。那鬼怪慢慢转身,双手对
著三丈外的一匹马,叫道:「给我死!」突然间回过身来,疾驰而去,片刻间走得无影无
踪。
这鬼怪突然而来,突然而去,气势慑人,直等他走了好一会,众人方才惊呼出来。只见
他双手指过的那匹马四膝跪倒,翻身毙命。众人拥过去看时,但见那马周身没半点伤痕,口
鼻亦不流血,却不知如何,竟是中了魔法而死。
众人都说:「是鬼,是鬼。」有人道:「我早说大戈壁中有鬼。」有人道:「那迷宫千
年无人进去,自然有鬼怪看守。」又有人道:「听说鬼怪无脚,瞧瞧那鬼有没脚印。」当下
众人拿了火把,顺著那鬼怪的去路瞧去,但见沙地之上每隔五尺便是一个小小的圆洞,人的
脚印既不会这样细细一点,而两点之间,相距又不会这样远。
这样一来,各人再无疑义,都认定是迷宫中的鬼怪作祟,大家都说:「不论迷宫中有甚
麽东西,那也不能要了。明天一早,大家快快回去。」整晚人人心惊胆战,但第二天太阳一
出来,忽然之间,每个人心里都不怎麽怕了。有些年青人商量著要去迷宫瞧瞧。苏鲁克和车
尔库厉声喝阻,说道便是要去迷宫,也得商议出一个好法子来。
可是商议了一整天,又有甚麽好法子?唯一的结果,是大家同意在这里住一晚,明天再
从长计议。
将近亥时,便是昨晚鬼怪出现的时刻,只听得西方又响起了三下尖锐的枭鸣,众人毛骨
悚然。但见那白衣长腿、满身血污的鬼怪又飞驰而来,在数丈外远远站定,尖声说道:「你
们还不回去?哼,再在这里附近逗留一晚,一个一个,叫他都不得好死,我在宫里住了一千
年,谁都不敢进来,你们这样大胆!」说到这里,慢慢转身,双手指著远处一个青年,叫
道:「给我死!」说了这三个字,猛地里回过身来,疾驰而去,月光下但见他越走越远,终
於不见。
只见那青年慢慢委顿,一句话也不说,就此毙命,身上仍是没半点伤痕。昨晚还不过害
死一匹马,今日却害死了一个壮健的青年。
这样一来,还有谁敢再逗留?何况听得苏鲁克他们说,迷宫中根本没有甚麽珍宝,连一
块金子银子也没有。若不是天黑,大家早就往来路疾奔了。
次日天色微明,众人就乱哄哄的快步回去。
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细看过了那匹马的尸体,这时再去看那青年的尸体,心下更无怀疑,
自言自语的道:「这不是恶鬼!」忽然身後有人颤声道:「是恶鬼,是恶鬼!阿秀,这比恶
鬼还要可怕,咱们快走。」原来不知甚麽时候,计老人已到了她的身後。
李文秀叹了口气,道:「好,咱们走吧!」忽然间听得苏普长声大叫:「阿曼,阿曼,
你在那里?」车尔库惊道:「阿曼没跟你在一起吗?」他也纵声大叫:「阿曼,阿曼!咱们
回去啦。」来回奔跑找寻女儿。
苏普一面大叫「阿曼!」一面奔上小丘,四下了望,忽然望见西边路上有一块花头巾,
似是阿曼之物,急忙奔将过去,拾起一看,正是阿曼的头巾。他一急非同小可,叫道:「阿
曼给恶鬼捉去了!」这时众族人早已远去,联络驼、桑斯儿、以及另一个青年的尸身都已抬
去,当地只剩下苏鲁克、车尔库、苏普、李文秀、计老人五人。苏鲁克等听得苏普的惊呼之
声,忙奔过去询问。
苏普拿著那个花头巾,气急败坏的道:「这是阿曼的。她……她……她给恶鬼捉去
了。」李文秀问道:「什麽时候捉去的?」苏普道:「我不知道。一定是昨晚半夜里。她…
她跟女伴们睡在一起的,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。」他呆了一阵,忽然向著迷宫的方向发足狂
奔,叫道:「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起。」阿曼既给恶鬼捉去了,他自然没本事救她回来。但
阿曼既然死了,他也不想活了。
苏鲁克叫道:「苏普,苏普,小傻子,快回来,你不怕死吗?」见儿子越奔越远,爱子
之情终於胜过了对恶鬼的恐惧,於是随後追去。车尔库一呆,叫道:「阿曼,阿曼!」也跟
了去。
计老人摇摇头,道:「阿秀,咱们回去吧。」李文秀道:「不,计爷爷,我得去救他
们。」计老人道:「你斗不过恶鬼的。」李文秀道:「不是恶鬼,是人。」计老人忽然伸出
左手,紧紧握住了李文秀的手臂,颤声道:「阿秀,就算是人,他也比恶鬼还要可怕。你听
我话,咱们回去吧,走得远远的。咱们是汉人,别在回疆住了,你和我一起回中原去。」李
文秀眼见苏普等三人越奔越远,心中焦急,用力一挣,那知计老人虽然年迈,手劲竟是大得
异乎寻常,接连使劲,都是没能挣脱。她叫道:「快放开我!苏普,苏普,会给他害死
的!」计老人见她胀红了脸,神情紧迫,不由得叹了口气,放松了她手臂,轻声道:「为了
这个哈萨克少年,你什麽都不顾了!」李文秀手臂上一松,立即转身飞奔,也没听见计老人
的说话。一口气奔到迷宫之前,只见苏普手舞长刀,正在大叫大嚷:「该死的恶鬼,你害死
了阿曼,连我也一起害死吧。阿曼死了,我也不要活了!我是苏普,你出来,我跟你决斗!
你怕了我吗?」他伸手去转门环,但心神混乱之下,转来转去都推不开门。
苏鲁克在一旁叫道:「苏普,傻小子,别进去!」苏普却那里肯听?李文秀见到他这般
痴情的模样,心中又是一酸,大声道:「阿曼没有死!」苏普陡然间听到这句话,脑筋登时
清醒了,转身问道:「阿曼没有死?你怎……怎麽知道?」李文秀道:「迷宫里的不是恶
鬼,是人!」苏普、苏鲁克、车尔库三人齐声道:「明明是恶鬼,怎麽是人?」李文秀道:
「这是人扮的。他用一种极微细的剧毒暗器射死了马匹和人,伤痕不容易看出来。他脚下踩
了高跷,外面用长袍罩住了,所以在沙地中行走没有脚印,身材又这麽高,走起来这麽
快。」她另外有两句话却没有说:「我知道这人是谁,因为我认得他放暗器的手法。在死马
和那青年的尸体上,我也已找到了暗器的伤痕。」这些解释合情合理,可是苏鲁克等一时却
也难以相信。这时计老人也已到了,他缓缓的道:「我知道是厉害的恶鬼,大家别进迷宫,
免得送了性命。我是老人,说话一定不错的。」苏普道:「是恶鬼也罢、是人也罢,我总是
要去……要去救阿曼。」他盼望这恶鬼果真如李文秀所说是人扮的,那麽便有了搭救阿曼的
指望。他又去旋转门环,这一次却转开了。
李文秀道: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苏普转过头来,心中说不出的感激,说道:「李英雄,
你别进去了,很危险的。」李文秀道:「不要紧,我陪著你,就不会危险。」苏普热泪盈
眶,颤声道:「多谢,谢谢你。」李文秀心想:「你这样感激我,只不过是为了阿曼。」转
头对计老人道:「计爷爷,你在这里等我。」计老人道:「不!我跟你一起进去,那……那
人很凶恶的。」李文秀道:「你年纪这样大了,又不会武功,在外面等著我好了。我不会有
危险的。」计老人道:「你不知道,非常非常危险的。我要照顾你。」李文秀拗不过他,心
想:「你能照顾我甚麽?反而要我来照顾你才是。」当下五个人点起了火把,寻著旧路又向
迷宫里进去。
五人曲曲折折的走了良久。苏普一路上大叫:「阿曼,阿曼,你在那里?」始终不听见
甚麽声音。李文秀心想:「这是把他吓走了的好。」说道:「咱们一起大叫,说大队人马来
救人啦,说不定能将那恶人吓走。」苏鲁克、车尔库和苏普依计大叫:「阿曼,阿曼,你别
怕,咱们大队人马来救你啦。」迷宫中殿堂空廓,一阵阵回声四下震荡。
又走了一阵,忽听得一个女子尖声大叫,依稀正是阿曼。苏普循声奔去,推开一扇门,
只见阿曼缩在屋角之中,双手被反绑在背後。两人惊喜交集,齐声叫了出来。
苏普抢上去松开了她的绑缚,问:「那恶鬼呢?」阿曼道:「他不是鬼,是人。刚才他
还在这里,听到你们的声音,便想抱了我逃走,我拼命挣扎,他听得你们人多,就匆匆忙忙
的逃走了。」苏普舒了口气,又问:「那……那是怎麽样一个人?他怎麽会将你捉了来?」
阿曼道:「一路上他绑住了我眼睛,到了迷宫,黑沈沈的,始终没能见到他的相貌。」苏普
转头瞧著李文秀,眼光中满是感激之情。
阿曼转向车尔库,说道:「爹,这人说他名叫瓦耳拉齐,你认……」他一言未毕,车尔
库和苏鲁克齐声叫了出来:「瓦耳拉齐!」这两人一声叫唤,含意非常明白,他们不但知道
瓦耳拉齐,而且还对他十分熟悉。
车尔库道:「这人是瓦耳拉齐?决计不会的。他自己说叫做瓦耳拉齐?你没听错?」阿
曼道:「他说他认得我妈。」苏鲁克道:「那就是了,是真的瓦耳拉齐。」车尔库喃喃的
道:「他认得你妈?是瓦尔拉齐?怎…怎麽会变成了迷宫里的恶鬼?」阿曼道:「他不是
鬼,是人。他说他从小就喜欢我妈,可是我妈不生眼珠子,嫁了我爹爹这个大混蛋……啊
哟,爹,你别生气,是这坏人说的。」苏鲁克哈哈大笑,说道:「瓦耳拉齐是坏人,可是这
句话倒没说错,你爹果然是个大混…」车尔库一拳打去。苏鲁克一笑避开,又道:「瓦耳拉
齐从前跟你爹爹争你妈,瓦耳拉齐输了。这人不是好汉子,半夜里拿了刀子去杀你爹爹。你
瞧,他耳朵边这个刀疤,就是给瓦耳拉齐砍的。」众人一齐望向车尔库,果见他左耳边有个
长长的刀疤。这疤痕大家以前早就见到了,不过不知其来历而已。
阿曼拉著父亲的手,柔声道:「爹,那时你伤得很厉害麽?」车尔库道:「你爹虽然中
了他的暗算,但还是打倒了他,把他掀在地下,绑了起来。」说这几句话时,语气中颇有自
豪之意,又道:「第二天族长聚集族人,宣布将这坏蛋逐出本族,永远不许回来,倘若偷偷
回来,便即处死。这些年来一直就没见他。这家伙躲在这迷宫里干什麽?你怎麽会给他捉去
的?」阿曼道:「今朝天快亮时,我起来到树林中解手,那知道这坏人躲在後面,突然扑了
过来,按住我嘴巴,一直抱著我到了这里。他说他得不到我妈,就要我来代替我妈。我求他
放我回去,我说我妈不喜欢他,我也决计不会喜欢他的。他说:『你喜欢也好,不喜欢也
好,总只你是我的人了。那些哈萨克胆小鬼,没一个敢进迷宫来救你的。』他的话不对,
爹,苏鲁克伯伯,你们都是英雄,还有李英雄,苏普,计爷爷也来了,幸亏你们来救我。」
车尔库恨恨的道:「他害死了骆驼,桑斯儿,咱们快追,捉到他来处死。」李文秀本已料到
这假扮恶鬼之人是谁,那知道自己的猜想竟完全错了,不禁暗暗惭愧,实不该冤枉了好人,
幸好心里的话没说出口来,又想:「怎麽这个哈萨克人也会发毒针?发针的手法又一模一
样?难道他也是跟我师父学的?」苏鲁克等既知恶鬼是瓦耳拉齐假扮,那里还有什麽惧怕?
何况素知这人武功平平,一见面,还不手到擒来?车尔库为了要报杀徒之仇,高举火把,当
先而行。
计老人一拉李文秀的衣袖,低声道:「这是他们哈萨克人自己族里的事,咱们不用理
会,在外面等著他们吧。」李文秀听他语音发颤,显是害怕之极,柔声道:「计爷爷,你坐
在那边天井里等我,好不好?那个哈萨克坏人武功很强的,只怕苏……苏鲁克他们打不过,
我得帮著他们。」计老人叹了口气,道:「那麽我也一起去。」李文秀向他温柔一笑,道:
「这件事快完结了,你不用担心。」计老人和她并肩而行,道:「这件事快完结了,完结之
後,我要回中原去了。阿秀,你和我一起回去吗?」李文秀心里一阵难过,中原故乡的情
形,在她心里早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影子,她在这大草原上住了十二年,只爱这里的烈风、大
雪、黄沙、无边无际的平野、牛羊,半夜里天铃鸟的歌声……计老人见她不答,又道:「我
们汉人在中原,可比这里好得多了,穿得好,吃得好。你计爷爷已积了些钱,回去咱们可以
舒舒服服的。中原的花花世界,比这里繁华百倍,那才是人过的日子。」李文秀道:「中原
这麽好,你怎麽一直不回去?」计老人一怔,走了几步,才缓缓的道:「我在中原有个仇家
对头,我到回疆来,是为了避祸。隔了这麽多年,那仇家一定死了。阿秀,咱们在外面等他
们吧。」李文秀道:「不,计爷爷,咱们得走快些,别离得他们太远。」计老人「嗯、嗯」
连声,脚下却丝毫没有加快。李文秀见他年迈,不忍催促。
计老人道:「回到了中原,咱们去江南住。咱们买一座庄子,四周种满了杨柳桃花,一
株间著一株,一到春天,红的桃花,绿的杨柳,黑色的燕子在柳枝底下穿来穿去。阿秀,咱
们再起一个大鱼池,养满了金鱼,金色的、红色的、白色的、黄色的,你一定会非常开心…
再比这儿好得多了……」李文秀缓缓摇了摇头,心里在说:「不管江南多麽好,我还是喜欢
住在这里,可是……这件事就要完结了,苏普就会和阿曼结婚,那时候他们会有盛大的刁羊
大会、摔角比赛、火堆旁的歌舞……」她抬起头来,说道:「好的,计爷爷,咱们回家之
後,第二天就动身回中原去。」计老人眼中突然闪出了光辉,那是喜悦无比的光芒,大声
道:「好极了!咱们回家之後,第二天就动身回中原去。」忽然之间,李文秀有些可怜那个
瓦耳拉齐起来。他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,又给逐出了本族,一直孤零零的住在这迷宫里。阿
曼是十八岁,他在这迷宫里已住了二十年吧?或许还更长久些。
「瓦耳拉齐!站住!」突然前面传来了车尔库的怒喝。李文秀顾不得再等计老人,急忙
寻声奔去。
走到一座大殿门口,只见殿堂之中,一人窜高伏低,正在和手舞长刀的车尔库恶斗。那
人空著双手,身披白色长袍,头上套著白布罩子,只露出了两个眼孔,头罩和长袍上都染满
了血渍,正是前两晚假扮恶鬼那人的衣服,自便是掳劫阿曼的瓦耳拉齐了,只是这时候他脚
下不踩高跷,长袍的下摆便翻了上来缠在腰间。
苏鲁克、苏普父子见车尔库手中有刀而对方只是空手,料想必胜,便不上前相助,两人
高举火把,口中吆喝著助威。
李文秀只看得数招,便知不妙,叫道:「小心!」正欲出手,只听得砰的一声,车尔库
右胸已中了一掌,口喷鲜血,直摔出来。苏鲁克父子大惊,一齐抛去手中火把,挺刀上前,
合攻敌人。两根火把掉在地下兀自燃烧,殿中却已黑沈沈地仅可辨物。
李文秀提著流星锤,叫道:「苏普,退开!苏鲁克伯伯,退开,我来斗他。」苏鲁克怒
道:「你退开,别大呼小叫的。」一柄长刀使将开来,呼呼生风。他哈萨克的刀法另成一
路,却也是刚猛狠辣。只是瓦耳拉齐身手灵活之极,蓦地里飞出一腿,将苏普手中的长刀踢
飞了。
李文秀忙将流星锤往地下一掷,纵身而上,接住半空中落下的长刀,刷刷两刀,向瓦耳
拉齐砍去。她跟师父学的是拳脚和流星锤,刀法并未学过,只是此刻四人缠斗,她锤法未臻
一流之境,一使流星锤,非误伤了苏鲁克父子不可,只得在拳脚中夹上刀砍,凝神接战。苏
鲁克失了兵刃,出拳挥击。
瓦耳拉齐以一敌三,仍占上风。
斗得十馀合,瓦耳拉齐大喝一声,左拳挥出,正中苏鲁鼻梁,跟著一腿,踢中了苏鲁克
的小腹。苏鲁克父子先後摔倒,再也爬不起来。原来瓦耳拉齐的拳脚中内力深厚,击中後极
难抵挡,苏鲁克虽然悍勇,又是皮粗肉厚,却也经受不起。
这一来,变成了李文秀独斗强敌的局面,左支右绌,登时便落在下风。
瓦耳拉齐喝道:「快出去,就饶你的小命。」李文秀眼见自己若撤退一逃,最多是拉了
计老人同走,苏普等三人非遭毒手不可,当下奋不顾身,拼力抵御。瓦耳拉齐左手一扬,李
文秀向右一闪,那知他这一下却是虚招,右掌跟著疾劈而下,噗的一声,正中她左肩。李文
秀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,心中便如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:「这一招『声东击西』,师父教过
我的,怎地忘了?」瓦耳拉齐喝道:「你再不走,我要杀你了!」李文秀忽然间起了自暴自
弃的念头,叫道:「你杀死我好了!」纵身又上,不数招,腰间中了一拳,痛得抛下长刀蹲
下身来,心中正叫:「我要死了!」忽然身旁呼的一声,有人扑向瓦耳拉齐。
李文秀在地下一个打滚,回头看时,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却原来计老人右手拿著一
柄匕首,展开身法,已和瓦耳拉齐斗在一起。但见计老人身手矫捷,出招如风,竟是丝毫没
有龙锺老态。
更奇的是,计老人举手出足,招数和瓦耳拉齐全无分别,也便是她师父华辉所授的那些
武功。李文秀随即省悟:「是了,中原的武功都是这样的。
计爷爷和这哈萨克恶人都学过中原的武功,计爷爷原来会武功的,我可一直不知道。」
眼见二人越斗越紧,瓦耳拉齐忽然尖声叫道:「马家骏,你好!」计老人身子一颤,向後退
了一步,瓦耳拉齐左手一扬,使的正是半招「声东击西」。计老人却不上他当,匕首向右戳
出,那知瓦耳拉齐却不使全这下半招「声东击西」,左手疾掠而下,一把抓住计老人的脸,
硬生生将他一张面皮揭了下来。
李文秀、苏鲁克、阿曼三人齐声惊呼。李文秀更是险些便晕了过去。
只见瓦耳拉齐跳起身来,左一腿,右一腿,双腿鸳鸯连环,都踢中在计老人身上,便在
这时,白光一闪,计老人匕首脱手激射而出,插入了敌人的小腹。
瓦耳拉齐惨呼一声,双拳一招」五雷轰顶」,往计老人天灵盖猛击下去。李文秀知道这
两拳一击下去,计老人再难活命,当下奋起平生之力,跃过去举臂力格,喀喇一响,双臂只
震得如欲断折。霎时之间,两人势成僵持,瓦耳拉齐双拳击不下来,李文秀也无法将他格
开。
苏鲁克这时已可动弹,跳起身来,奋起平生之力,一拳打在瓦耳拉齐下颏。瓦耳拉齐向
後掼出,在墙上一撞,软倒在地。
李文秀叫道:「计爷爷,计爷爷。」扶起计老人,她不敢睁眼,料想他脸上定是血肉模
糊,可怖之极,那知眼开一线,看到的竟是一张壮年男子的脸孔。她吃了一惊,眼睛睁大了
些,只见这张脸胡子剃得精光,面目颇为英俊,在时明时暗的火把光芒下,看来一片惨白,
全无血色,这人不过三十多岁,只有一双眼睛的眼神,却是向来所熟悉的,但配在这张全然
陌生的脸上,反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。
李文秀呆了半晌,这才「啊」的一声惊呼,将计老人的身子一推,向後跃开。她身上受
了拳脚之伤,落下来时站立不稳,坐倒在地,说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计老人道:「我…我
不是你计爷爷,我…我…」忽然哇的一声,喷出一大口鲜血来,说道:「不错,我是马家
骏,一直扮作了个老头儿。阿秀,你不怪我吗?」这一句「阿秀」,仍是和十年来一般的充
满了亲切关怀之意。
李文秀道:「我不怪你,当然不怪你。你一直待我是很好很好的。」她瞧瞧马家骏,瞧
瞧靠在墙上的瓦耳拉齐,心中充满了疑团。
这时阿曼已扶起了父亲,替他推拿胸口的伤处。苏鲁克、苏普父子拾起了长刀,两人一
跛一拐的走到瓦耳拉齐身前。
瓦耳拉齐道:「阿秀,刚才我叫你快走,你为什麽不走?」他说的是汉语,声调又和她
师父华辉完全相同,李文秀想也没想,当即脱口而出:「师父!」瓦耳拉齐道:「你终於认
我了。」伸手缓缓取下白布头罩,果然便是华辉。
李文秀又是惊讶,又是难过,抢过去伏在他的脚边,叫道:「师父,师父,我真的不知
道是你。我…我起出猜到是你,但他们说你是哈萨克人瓦耳拉齐,你自己又认了。」瓦耳拉
齐涩然道:「我是哈萨克人,我是瓦耳拉齐!」李文秀奇道:「你……你不是汉人?」瓦耳
拉齐道:「我是哈萨克人,族里赶了我出来,永远不许我回去。我到了中原,汉人的地方,
学了汉人的武功,嘿嘿,收了汉人做徒弟,马家骏,你好,你好!」马家骏道:「师父,你
虽於我有恩,可是……」李文秀又是大吃了一惊,道:「计爷爷,你……他……他也是你师
父?」马家骏道:「你别叫我计爷爷。我是马家骏。他是我师父,教了我一身武功,同我一
起来到回疆,半夜里带我到哈萨克的铁延部来,他用毒针害死了阿曼的妈妈……」他说的是
汉语。李文秀越听越奇,用哈萨克语问阿曼道:「你妈是给他用毒针害死的?」阿曼还没回
答,车尔库跳起身来,叫道:「是了,是了。阿曼的妈,我亲爱的雅丽仙,一天晚上忽然全
身乌黑,得疾病死了,原来是你瓦耳拉齐,你这恶棍,是你害死她的。」他要扑过去和瓦耳
拉齐拼命,但重伤之馀,稍一动弹便胸口剧痛,又倒了下去。
瓦耳拉齐道:「不错。雅丽仙是我杀死的,谁教她没生眼珠,嫁了你这大混蛋,又不肯
跟我逃走?」车尔库大叫:「你这恶贼,你这恶贼!」马家骏以哈萨克语道:「他本来要想
杀死车尔库,但这天晚上车尔库不知道那里去了,到处找他不到。我师父自己去找寻车尔
库,要我在水井里下毒,把全族的人一起毒死。可是我们在一家哈萨克人家里借宿,主人待
我很好,尽他们所有的款待,我想来想去,总是下不了手。我师父回来,说找不到车尔库,
一问之下,知道我没听命在水井里下毒,他就大发脾气,说我一定会泄露他的秘密,定要杀
了我灭口。他逼得到实在狠了,於是我先下手为强,出其不意的在他背心上射了三枚毒
针。」瓦耳拉齐恨恨的道:「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,今日总教你与在我的手里。」马家骏对
李文秀道:「阿秀,那天晚上你跟陈达海那强盗动手,一显示武功,我就知道你是跟我师父
学的,就知道那三枚毒针没射死他。」瓦耳拉齐道:「哼,凭你这点儿臭功夫,也射得死
我?」马家骏不去理他,对李文秀道:「这十多年来我躲在回疆,躲在铁延部里,装做了一
个老人,就是怕师父没死。只有这个地方,他是不敢回来的。我一知道他就在附近,我第一
个念头,就是要逃回中原去。」李文秀见他气息渐渐微弱,知他给瓦耳拉齐以重脚法接连踢
中两下,内脏震裂,已然难以活命,活过头来看瓦耳拉齐时,他小腹上那把匕首直没至柄,
也是已无活理。自己在回疆十年,只有这两人是真正照顾自己、关怀自己的,那知他两人恩
怨牵缠,竟致自相残杀,两败俱伤。她眼眶中充满了泪水,问马家骏道:「计……马大叔,
你……你既然知道他没死,而且就在附近,为甚麽不立刻回中原去?」马家骏嘴角边露出凄
然的苦笑,轻轻的道:「江南的杨柳,已抽出嫩芽了,阿秀,你独自回去吧,以後……以後
可得小心,计爷爷,计爷爷不能照顾你了……」声音越说越低,终於没了声息。
李文秀扑在他身上,叫道:「计爷爷,计爷爷,你别死。」马家骏没回答她的问话就死
了,可是李文秀心中却已明白得很。马家骏非常非常的怕他的师父,可是非但不立即逃回中
原,反而跟著她来到迷宫;只要他始终扮作老人,瓦耳拉齐永远不会认出他来,可是他终於
出手,去和自己最惧怕的人动手。那全是为了她!这十年之中,他始终如爷爷般爱护自己,
其实他是个壮年人。世界上亲祖父对自己的孙女,也有这般好吗?或许有,或许没有,她不
知道。
殿上地下的两根火把,一根早已了熄灭,另一根也快烧到尽头。
苏鲁克忽道:「真是奇怪,刚才两个汉人跟一个哈萨克人相打,我想也不想,过去一
拳,就打在那个哈萨克人的脸上。」李文秀问道:「那为甚麽?为甚麽你忽然帮汉人打哈萨
克人?」苏鲁克搔了搔头,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隔了一会,说道:「你是好人,他是坏
人!」他终於承认:汉人中有做强盗的坏人,也有李英雄那样的好人,(那个假扮老头儿的
汉人,不肯在水井中下毒,也该算好人吧?)哈萨克人中有自己那样的好人,也有瓦耳拉齐
那样的坏人。
李文秀心想:「如果当年你知道了,就不会那样狠狠的鞭打苏普,一切就会不同了。可
是,真的会不同吗?就算苏普小时候跟我做好朋友,他年纪大了之後,见到了阿曼,还是会
爱上她的。人的心,真太奇怪了,我不懂。」苏鲁克大声道:「瓦耳拉齐,我瞧你也活不成
了,我们也不用杀你,再见了!」瓦耳拉齐突然目露凶光,右手一提。李文秀知他要发射毒
针,叫道:「师父,别——」就在这时,一个火星爆了开来,最後一个火把也熄灭了,殿堂
中伸手不见五指。瓦耳拉齐就是想发毒针害人,也已取不到准头。李文秀叫道:「你们快出
去,谁也别发出声响。」苏鲁克、苏普、车尔库和阿曼四人互相扶持,悄悄的退了出去。大
家知道瓦耳拉齐的毒针厉害,他虽命在顷刻,却还能发针害人。四人退出殿堂,见李文秀没
有出来,苏普叫道:「李英雄,李英雄,快出来。」李文秀答应了一声。
瓦耳拉齐道:「阿秀,你…你也要去了吗?」声音甚是凄凉。李文秀心中不忍,暗想他
虽然做了许多坏事,对自己可毕竟是很好的,让他一个人在这黑暗中等死,实在是太残忍
了,於是坐了下来,说道:「师父,我在这里陪你。」苏普在外面又叫了几声。李文秀大声
道:「你们先出去吧,我等一会出来。」苏普叫道:「这人很凶恶的,李英雄,你可得小心
了。」李文秀不再回答。
阿曼道:「你怎麽老是叫她李英雄,不叫李姑娘?」苏普奇道:「李姑娘,她是女子
吗?」阿曼道:「你是装傻,还是真的看不出来?」苏普道:「我装甚麽傻?他……他武功
这样好,怎麽会是女子?」阿曼道:「那天大风雪的晚上,在计老人的家里,她夺了我做女
奴,後来又放了我。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女子了。」苏普拍手道:「啊,是了。如果她是男
人,怎肯放了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奴?」阿曼脸上微微一红,道:「不是的。那时候我见到了
她瞧著你的眼色,就知道她是姑娘。天下那会有一个男子,用这样的眼光痴痴的瞧著你!」
苏普搔了搔头,傻笑道:「我可一点也没瞧出来。」阿曼欢畅地笑了,笑得真像一朵花。她
知道苏普的眼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,便有一万个姑娘痴情地瞧著他,他也永不会知道。
殿堂中一片漆黑,李文秀和瓦耳拉齐谁也见不到谁。李文秀坐在师父身畔,在万籁俱寂
之中,听到苏普和阿曼的嬉笑声渐渐远去,听到四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殿堂里只剩下了李文秀,陪著垂死的瓦耳拉齐,还有,「计爷爷」的尸身。
瓦耳拉齐又问:「刚才我叫你出去,你为什麽不听话?要是你出去了……唉。」李文秀
轻轻的道:「师父,你得不到心爱的人,就将她杀死。我得不到心爱的人,却不忍心让他给
人杀了。」瓦耳拉齐冷笑了一声,道:「原来是这样。」沈默半晌,叹道:「你们汉人真是
奇怪。有马家骏那样忘恩负义、杀害师父的恶棍,有霍元龙、陈达海他们那样杀人不眨眼的
强盗,也有你这样心地仁善的姑娘。」李文秀问道:「师父,陈达海那强盗怎样了?我们一
路追踪他,却在雪地里看到了两个人的脚印。另一个是你的吗?」瓦耳拉齐道:「不错,是
我的。自从我给马家骏这逆徒打了毒针之後,身子衰弱,十多年来在山洞里养伤,只道这一
生就此完了,想不到竟会有你来救我,给我拔去了毒针。我伤愈之後,半夜里时常去铁延部
的帐蓬外窥探,我要杀了车尔库,杀了驱逐我的族长。只是为了你,我才没在水井里下毒。
那天大风雪的晚上,我守在你屋子外,见到你拿住了陈达海,听到你们发现了迷宫的地图。
陈达海一逃走,我就跟在他後面,一直跟进了迷宫。我在他後脑上一拳,打晕了他,把他关
在迷宫里,前天下午,我从他怀里拿了那幅手帕地图出来,抽去了十来根毛线,放回他怀
里,再蒙了他眼睛,绑他在马背之上,赶他远远的去了。」李文秀想不到这个性子残酷的人
居然肯饶人性命,问道:「你为什麽要抽去地图上的毛线?」瓦耳拉齐乾笑数声,十分得
意:「他不知道我抽去了毛线的。地图中少了十几根线,这迷宫再也找不到了。这恶强盗,
他定要去会齐了其馀的盗夥,凭著地图又来找寻迷宫。他们就要在大戈壁中兜来兜去,永远
回不到草原去。这批恶强盗一个个的要在沙漠中渴死,一直到死,还是想来迷宫发财,哈
哈,嘿嘿,有趣,有趣!」想到一群人在烈火烤炙之下,在数百里内没一滴水的大沙漠上不
断兜圈子的可怖情景,李文秀忍不住低低的呼了一声。这群强倒是杀害她父母的大仇人,但
如此遭受酷报,却不由得为他们难受。要是她能有机会遇上了,会不会对他们说:「这张地
图是不对的?」她多半会说的。只不过,霍元龙、陈达海他们决计不会相信。他们一定要满
怀著发财的念头,在沙漠里大兜圈子,直到一个个的渴死。他们还是相信在走向迷宫,因为
陈达海曾凭著这幅地图,亲身到过迷宫,那是决计不会错的。迷宫里有数不尽的珍珠宝贝,
大家都这麽说的,那还能假麽?瓦耳拉齐吃吃的笑个不停,说道:「其实,迷宫里一块手指
大的黄金也没有,迷宫里所藏的每一件东西,中原都是多得不得了。桌子,椅子、床、帐
子,许许多多的书本,围棋啦、七弦琴啦、灶头、碗碟、镬子……什麽都有,就是没有珍
宝。在汉人的地方,这些东西遍地都是,那些汉人却拼了性命来找寻,嘿嘿,真是笑死人
了。」李文秀两次进入迷宫,见到了无数日常用具,回疆气候乾燥,历时虽久,诸物并未腐
朽,遍历殿堂房舍,果然没见到过丝毫金银珠宝,说道:「人家的传说,大都靠不住的,这
座迷宫虽大,却没有宝物。唉,连我的爹爹妈妈,也因此而枉送了性命。」瓦耳拉齐道:
「你可知道这迷宫的来历?」李文秀道:「不知道。师父,你知道麽?」瓦耳拉齐道:「我
在迷宫里见到了两座石碑,上面刻明了建造迷宫的经过,原来是唐太宗时候建造的。」李文
秀也不知道唐太宗是什麽人,於是瓦耳拉齐断断续续的给她说了迷宫的来历。
原来这地方在唐朝时是高昌国的所在。
那时高昌是西域大国,物产丰盛,国势强盛。唐太宗贞观年间,高昌国的国王叫做鞠文
泰,臣服於唐。唐朝派使者到高昌,要他们遵守许多汉人的规矩。鞠文泰对使者说:「鹰飞
於天,雉伏於篙,猫游於堂,鼠叫於穴,各得其所,岂不能自生邪?」意思说,虽然你们是
猛鹰,在天上飞,但我们是野鸡,躲在草丛之中,虽然你们是猫,在厅堂上走来走去,但我
们是小鼠,躲在洞里啾啾的叫,你们也奈何我们不得。大家各过各的日子,为什麽一定要强
迫我们遵守你们汉人的规矩习俗呢?唐太宗听了这话,很是愤怒,认为他们野蛮,不服王
化,於是派出了大将侯君集去讨伐。
鞠文泰得到消息,对百官道:「大唐离我们七千里,中间二千里是大沙漠,地无水草,
寒风如刀,热风如烧,怎能派大军到来?他来打我们,如果兵派得很多,粮运便接济不上。
要是派兵在三万以下,便不用怕。咱们以逸待劳,坚守都城,只须守到二十日,唐兵食尽,
便会退走。」他知道唐兵厉害,定下了只守不战的计策,於是大集人夫,在极隐密之处,造
下了一座迷宫,万一都城不守,还有可以退避的地方。当时高昌国力殷富,西域巧匠,多集
於彼。这座迷宫建造的曲折奇幻之极,国内的珍奇宝物,尽数藏在宫中。鞠文泰心想,便算
唐军攻进了迷宫,也未必能找到我的所在。
侯君集曾跟李靖学习兵法,善能用兵,一路上势如破竹,渡过了大沙漠。鞠文泰听得唐
朝大军到来,忧惧不知所为,就此吓死。他儿子鞠智盛继立为国王。侯君集率领大军,攻到
城下,连打几丈,高昌军都是大败。唐军有一种攻城高车,高十丈,因为高得像鸟巢一般,
所以名为巢车。这巢车推到城边,军士居高临下,投石射箭,高昌军难以抵御。鞠智盛来不
及逃进迷宫,都城已被攻破,只得投降。高昌国自鞠嘉立国,传九世,共一百三十四年,至
唐贞观十四年而亡。当时国土东西八百里,南北五百里,实是西域的大国。
侯君集俘虏了国王鞠智盛及其文武百官,大族豪杰,回到长安,将迷宫中所有的珍宝也
都搜了去。唐太宗说,高昌国不服汉化,不知中华上国文物衣冠的好处,於是赐了大批汉人
的书籍、衣服、用具、乐器等等给高昌。高昌人私下说:「野鸡不能学鹰飞,小鼠不能学猫
叫,你们中华汉人的东西再好,我们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欢。」将唐太宗所赐的书籍文物、诸
般用具、以及佛像、孔子像、道教的老君像等等都放在迷宫之中,谁也不去多瞧上一眼。
千馀年来,沙漠变迁,树木丛生,这本来已是十分隐秘的古宫,更加隐秘了。若不是有
地图指引,谁也找寻不到。现在当地所居的哈萨克人,和古时的高昌人也是毫不相干。
瓦耳拉齐在中原时学文学武,多读汉人的书籍,所以熟知唐代史事。李文秀虽是汉人,
反而半点也不知道,也不感兴趣。她听瓦耳拉齐气息渐弱,说道:「师父,你歇歇吧,别说
了。这个汉人皇帝也真多事,人家喜欢怎样过日子,就由他们去,何必勉强?唉,你心里真
正喜欢的,常常得不到。别人硬要给你的,就算好得不得了,我不喜欢,终究是不喜欢。」
瓦耳拉齐道:「阿秀,我……我孤单得很,从来没人陪我说过这麽久的话,你肯……肯陪著
我麽?」李文秀道:「师父,我在这里陪著你。」瓦耳拉齐道:「我快死了,我死之後,你
就要走了,永远不会回来了。」李文秀无言可答,只感到一阵凄凉伤心,伸出右手去,轻轻
握住了师父的左手,只觉他的手掌在慢慢冷下去。
瓦耳拉齐道:「我要你永远在这里陪我,永远不离开我……」他一面说,右手慢慢的提
起,拇指和食指之间握著两枚毒针,心道:「这两枚毒针在你身上轻轻一刺,你就永远在迷
宫里陪著我,也不会离开我了。」轻声道:「阿秀,你又美丽又温柔,真是个好女孩,你永
远在我身边陪著。我一生寂寞孤单得很,谁也不来理我……阿秀,你真乖,真是个好孩
子……」两枚毒针慢慢向李文秀移近,黑暗之中,她甚麽也看不见。
瓦耳拉齐心想:「我手上半点力气也没有了,得慢慢的刺她,出手快了,她只要一推,
我就再也刺她不到了。」毒针一寸一寸的向著她的面颊移近,相距只有两尺,只有一尺
了……李文秀丝毫不知道毒针离开自己已不过七八寸了,说道:「师父,阿曼的妈妈,很美
丽吗?」瓦耳拉齐心头一震,说道:「阿曼的妈妈……雅丽仙……」突然间全身的力气消失
得无影无踪,提起了的右手垂了下来,他一生之中,再也没有力气将右手提起来了。
李文秀道:「师父,你一直待我很好,我会永远记著你。」在通向玉门关的沙漠之中,
一个姑娘骑著一匹白马,向东缓缓而行。
她心中在想著和哈萨克铁延部族人分别时他们所说的话:苏鲁克道:「李姑娘,你别
走,在我们这里住下来。我们这里有很好的小夥子,我们给你挑一个最好的做丈夫。我们要
送你很多牛,很多羊,给你搭最好的帐蓬。」李文秀红著脸,摇了摇头。
苏鲁克道:「你是汉人,那不要紧,汉人之中也有好人的。汉人可以跟哈萨克人结婚
吗?嗯。」他搔了搔头,说道:「咱们去问长老哈卜拉姆。」哈卜拉姆是铁延部中精通「可
兰经」、最聪明最有学问的老人。
他低头沈思了一会,道:「我是个卑微的人,甚麽也不懂。」苏鲁克道:「如果有学问
的哈卜拉姆也说不懂,那麽别人是更加不懂了。」哈卜拉姆道:「可兰经第四十九章上说:
『众人啊,我确已从一男一女创造你们,我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和宗族,以便你们互相认
识。在安拉看来,你们之中最尊贵的,便是你们之中最善良的。』世界上各个民族和宗族,
都是真神安拉创造的。他只说凡是最善良的,便是最尊贵的。可兰经第四章上说:『你们当
亲爱近邻、远邻、伴侣,当款待旅客。』汉人是我们的远邻,如果他们不来侵犯我们,我们
要对他们亲爱,款待他们。」苏鲁克道:「你说得很对。我们的女儿能嫁给汉人麽?我们的
小夥子,能娶汉人的姑娘吗?」哈卜拉姆道:「真经第二章第二百廿一节说:『你们不要娶
崇拜多神的妇女,直到她们信道。你们不要把自己的女儿,嫁给崇拜多神的男子,直到他们
信道。』真经第四章第廿三节中,严禁娶有丈夫的妇女,不许娶自己的直系亲属,除此之
外,都是合法的。便是娶奴婢和俘虏也可以,为甚麽不能和汉人婚嫁呢?」当哈卜拉姆背诵
可兰经的经文之时,众族人都是恭恭敬敬的肃立倾听。
经文替他们解决疑难,大家心中明白了,都说:「穆圣的指示,那是再也不会错的。」
有人便称赞哈卜拉姆聪明有学问:「我们有甚麽事情不明白,只要去问哈卜拉姆,他总是能
好好的教导我们。」可是哈卜拉姆再聪明、再有学问,有一件事却是他不能解答的,因为包
罗万有的「可兰经」上也没有答案;如果你深深爱著的人,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,有甚麽法
子?白马带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。白马已经老了,只能慢慢的走,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。
江南有杨柳、桃花,有燕子、金鱼……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,倜傥潇洒的少年……
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:「那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不喜欢。」
(完)